站
在李维身边,虽然没有挥手,但也侧过身,远远地看着这边。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那一抹愧疚和复杂被他重
新藏进了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从容、威严的董事长。
「来了。」 他应了一声,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去。 阳光下,他依然是这
个家庭的顶梁柱,是儿媳妇敬重的公公。 只要她不让他说,那就永远不说吧。
缆车缓缓攀升,穿越了苍翠的林海,最终悬停在一片荒凉的红褐色山体之上。
大涌谷,箱根火山的喷烟地。 滚滚白烟从岩石缝隙中喷涌而出,遮天蔽日。空
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那是地底深处岩浆翻滚的气息。
「咳咳……这味儿真冲啊。」 刚走出缆车站,陈苗苗就掏出丝巾捂住了口鼻,
眉头微皱,「虽然说是为了看风景,但这味道闻久了真让人头晕。」
「这就对了,这叫『地狱谷』嘛。」 李建军倒是显得很适应。他深吸了一口
这带着强烈矿物质气息的空气,神情甚至有些放松。对于他这种在商场厮杀半生
的人来说,这种粗砺、原始甚至带着危险气息的环境,反而比精致的庭院更让他
感到自在。
走在后面的安晴,脸色却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白了几分。 这无孔不入的硫
磺臭味,虽然成分不同,但在心理上,却让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昨晚房间里那
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体液与腥膻的空气。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腾。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忍着不适,
跟在队伍最后面。
「来来来,到了大涌谷必须吃这个!」 李维兴冲冲地从「黑玉子馆」排队买
了一袋刚出锅的鸡蛋回来。那鸡蛋壳漆黑如墨,冒着滚滚热气。 「传说吃一颗能
延寿七年呢。爸,妈,老婆,咱们一人一颗,长命百岁!」
四人找了个避风的木桌旁站定。 李维忙着给母亲剥蛋,一边剥一边还要配合
母亲拍照打卡。 「妈,您拿着这个黑壳的拍一张,对,笑一个!」
借着这个空档,李建军拿过一颗滚烫的黑玉子。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低着头,
动作沉稳地在桌角轻轻一磕。 「咔嚓。」 黑色的蛋壳碎裂,他用那双布满老茧、
指节粗大的手,一点点将蛋壳剥离。
安晴站在他对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手吸引。 即使在大白天,即使是在
这人来人往的景点,她依然无法直视这双手。 昨晚,就是这只手,死死地按着她
的腰;就是这根正在剥离蛋壳的大拇指,曾粗暴地摩挲过她的肌肤。
那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给,小晴。」 李建军剥好了一颗,露出了里面洁白如玉的蛋白。 他没有
自己吃,而是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安晴面前。
安晴正在假装看远处的喷烟口,听到声音,浑身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
递到眼皮底下的那颗白煮蛋,又看了看拿着蛋的公公。
李建军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看着儿媳妇那张即
使化了妆也掩盖不住苍白的脸,想起了早晨餐桌上她那没怎么动的碗筷。他知道
她是在怕,是在躲,但他作为公公,哪怕是为了弥补昨晚的过错,也想让她吃点
东西。
「趁热吃。」 李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早饭
就没怎么吃。这里的风硬,不吃点热的身体扛不住。」
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长辈关心。 但在安晴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
她不想接。 她怕接了这颗蛋,就等于接纳了他的「好意」,就等于默认了两人
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联系。
「爸,我不饿……」 安晴小声嗫嚅着,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李建军的手没有收回。 他依然举着那颗蛋,甚至往前送了送,语气稍微加重
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听话。吃下去。」 顿了顿,他又补了
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别让我担心。」
这最后五个字,彻底击碎了安晴的防线。 别让我担心。 这话里包含的情绪
太复杂了——有愧疚,有疼爱,也有那种上位者习惯性的施压。
安晴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维和婆婆,他们正背对着这边自拍,完全没注
意到这里的暗流涌动。 她不敢再僵持下去。 如果李维回头看到这一幕,看到公
公举着蛋、儿媳妇不肯接的奇怪场面,反而会引起怀疑。
「……谢谢爸。」 安晴伸出颤抖的手,从公公手里接过那颗滚烫的鸡蛋。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李建军温热的掌心。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
缩回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鸡蛋。